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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品闪客

坚持是一种人生态度

 
 
 

日志

 
 

铜铃铛  

2011-10-11 19:58:34|  分类: 小说世界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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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柔弱的双手守护三条幼小的生命

校园,如一个静静伫足在港弯的码头,留下了多少孩子欢快的身影,启航了一个又一个充满希望的风帆。而今,她仍静静的伫立着,没有疲倦,没有怨言,如母亲般的沉静,在等待着孩子们捧着沉甸甸的果实归来;但在她那充满沧桑的脸庞上,也隐匿着一丝难已言表的愧疚,随着那一个被微风吹动的铜铃铛,桂花在我眼前一瓣一瓣地悄悄飘落……

十年了,一个人不知道会有些什么变化。

十年后,一个人在我的记忆里早已不复存在了。但是,即便没有那只铜铃铛,我也没有忘记那个只在操场上留下一个学期的身影。

这是一个随父母外出务工的小男孩,他已经十三岁,本应该读初中了,由于跟着父母颠沛流离,四处辗转,耽误了学习,至今才读五年级;他的身体明显比班上的学生要高得多,但却也比其他孩子都瘦。没过几天,几个调皮的学生就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金丝猴”,没想到,他并不生气,而且还很高兴,大家就纳闷了,他说:“我们家乡的人都喜欢猴子,给小孩取名常常与猴子有关哩!”并与那几个调皮的学生建立了比较要好的关系——这是都是他的科任老师给我讲的,我并没有上他的课。

一天放学后,突然下起了大雨。这是一个村寨较集中的乡村小学,尽管雨下得很突然,学生家长却能很快赶到,把自家小孩儿接走了;同事也走完了。“金丝猴”却还没有父母来接,在办公室门口等雨停下来。

我走到他身边对他说:“你父母还没来?”

他微微一笑:“他们不会来的,太忙了。”“你的好朋友们呢?他们不等你?”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没有朋友。”我当时心里有点儿不快,这个小孩不老实,居然说自己没有朋友,不是听说他与那几个调皮的学生打得火热吗?

我的不快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当我听完他下面的话后,不快就变成了吃惊。如果没有那天的一场雨,这个叫做“金丝猴”的外籍学生就不会与我有任何关系了,但是,一个人的命运是总是和一些叫做“意外”的东西联系在一起,有时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以至于许多年以后的现在,我似乎还没有弄明白我为什么要去探究“金丝猴”的秘密,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责任,也许感动……

他低着头,望着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结结巴巴的说:“我是怕他们……打我……故意和他们……玩的。”并且说他是真的喜欢他的外号“金丝猴”,所以我在文中就用了他的外号,虽然对他来说有点不敬,但就如古人写诗一样——避讳了。

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学会了在逆境中生存的人!但我在吃惊之余,心里涌起一股忧伤来,为他,为整个社会。我把他让进办公室来,让他坐下,对他说我和他是同路,我们等雨停了一起走。他于是改用怪怪的方言跟我说:“要得,谢谢老师。”

那天我去了他们租用的房子,说是租用,实际是当地一个倒闭企业废弃的厂房。一个脸皮较厚的农户说是他的,硬要“金丝猴”的父母缴纳房租——这也是“金丝猴”一家搬走后,那位“高明的”房东向我打听他们一家人下落时我才知道的。我听了后十分生气,真想朝那个“房东”只有几根黄胡须的臭脸上扇上一耳光!

房子很旧,四面漏风,时值十月,傍晚的风足以让人打颤了。他们没有买材料来修补,胡乱地用些破布把洞补上,算是解决了漏风的问题。“金丝猴”的父母还没有回来,据他说父母到打石场打石头去了。

尽管房子很破旧,他还是很满意这个“家”,毕竟这是他漂泊他乡的历程中一个温暖的港湾。

这时,一条戴着铜铃铛的黑狗跑了过来,欢迎它的主人,并对我轻吠了几声,大概是看到我和它的主人还较融洽,对我轻吠几声算是对我客气的了!

我在他的住所逗留了片刻,回家了。这一次毫无目的的家访,给我留下了一些复杂的心情,尽管社会在高速的发展,但那些处在社会低层的人们,仍然在为自己的一日三餐而四处奔波,过着富人们永远无法感知的苦难生活。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半期考试。让大家感到意外的是,他的成绩居然名列全班第一!他仍是那副样了:头发乱蓬蓬的卷在头上,不合身的衣服胡乱的穿在身上,永远也没有洗干净;只是在操场上,他的身影变得比刚来时活跃了。但在我的心灵深处,时常会想到他住的“房子”和那只黑狗。我想,在这远离故乡的世界里,那只黑狗是他惟一的真正的好朋友,好伙伴。

第二次去他们的住所,是我去一个学生家做家访时顺便去的。那天的天气不好,天空中偶尔还飘着几丝秋天的冷雨,钻进人的脖子里冷冰冰的。当我走到他们的住所时,本以为那只黑狗会跑出来朝我轻吠几声,但是一切都很安静。我只看到他蹲在一堆柴旁边,背对着我,弯着腰不知在干什么。

我轻轻叫了他一声,他听到声音后连忙站了起来,我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问他:“怎么啦?”

他突然抽咽起来:“狗死了!”

“不晓得是哪个(人)给我的狗毒死了,”他脸上顿时流下了两行眼泪来,“(黑狗)前天生了三个崽儿。”

我急忙走过去看,只见一个简易的草窝里,睡着三只毛色不一的小狗,它们正熟睡着。嘴角还不时往别处拱拱,本能地寻找着乳汁的方向,可是,它们找不到了!一股悲怆的潮涌上我的喉咙!

这时,一个约三十多岁的妇女从屋里走了出来,迷惘的看着我,眼里还带着一丝恐惧。我说明来意后,妇女改为几分近乎奉承的笑,邀我进家坐。我拒绝了她的好意,说如不忙的话在外面与谈一下话,因为家里实在太黑了。

从谈话中,我知道她是“金丝猴”的母亲。他们一家人住的房子里没有电,夜晚只能点灯。

我说:“用煤油吗?”

“不是的,”她指了指“金丝猴”,“小娃儿想的办法,用猪油,中间放一根纸条做灯芯。”

我眼眶一阵发热。

“妈,米汤还剩没有?”“金丝猴”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黑狗是昨天死的,狗死后,“金丝狗”就用米汤喂那三个刚出世一天就没有母乳的小狗。他以为,米汤能挽救三只小狗的命。对于他来说,狗才是他真正的知心朋友,他一定要留住它们的命。只见“金丝猴”端来装着米汤的碗,用一把木勺舀起半勺米汤,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掰开一只小狗的小嘴,把米汤缓缓倒了进去。小狗呷了呷嘴巴,将还没有吞下去的米汤又吐了出来,当“金丝猴”再次喂它的时候,那只小狗已极不情愿再咽下米汤,“金丝猴”就变得沮丧了。

他不知道,米汤怎能代替充满母亲味道的乳汁呢?我没有告诉他:你的努力是没有用的。但是我没有说出口,我不能用现实来粉碎他那纯真的心,那一个充满希望的梦想。尽管那三只小狗会在他的眼皮底下慢慢地死去,他的希望也会在三双渐渐充满眼屎且还未真正睁开过的眼睛前化为泡影。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场没有胜算的拯救中,做出他最大的努力!大人们不正是每天都在做着许多没有胜算的努力么?

就让“金丝猴”好好陪伴着那三只还没能看看这多彩的世界,就消然离去的小生命吧。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对于守护生命的人,我们致以崇高的敬意;对于夺去生命的行为,有朝一日将受良心最严厉的遣责。

黑狗的死给“金丝猴”的一家也带了极大的变故:黑狗死后,“金丝猴”将它的尸体埋了起来,这一行为招来了他父亲的一顿毒打,理由是“好好的一顿狗肉给你搞没有”;他的母亲也因此和邻近的村民发生了口角,邻里关系恶化。

三只小狗的命运如何呢?三条小生命只坚持了一个星期左右,它们相继死去。由于营养不良,三只小狗开始消瘦,眼角出现眼屎,并因饥饿而叫唤不止。“金丝猴”给它们清洗眼角,并没有起什么作用,渐渐地,它们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黄昏时分,父亲要求“金丝猴”将三只小狗扔掉,因为父亲看着那三只小狗心烦得不得了。

他只好照做,但没有立刻扔掉,而把三条小生命放入一个装满干草的小竹篓里,悄悄地放在屋后一个干燥的地方,然后静静地回到了他们的住所。

第二天,当秋日里难得的一缕阳光透过墙缝时,“金丝猴”跳下床,来到屋后,看到了令他悲伤绝望的一幕:三只小狗被老鼠咬死了!

阳光洒在三具小小的身躯上,它们显得那么残缺不堪,残缺不仅仅是它们的身躯,而是整个世界。

他在屋后失声痛苦起来。

父亲来了,拖着两片鞋:“哭什么,没出息,老子死了怕你都没这么伤心。”走了。

母亲来了,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说:“娃儿,吃饭了,上学去吧。”随后,母亲找来一把锄头,放在他的身边,转身走了。

“金丝猴”站起身来,停住了哭泣,擦干脸庞的泪水,扛上锄头,提着竹篓……

谁也没有想到父亲的一句牢骚话几乎成了自己生命的预言:生活重担、邻里不睦、对儿子行为的不解,使他在打石头不能集中精力,一颗大石头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猛然间击中了他的腰……

“金丝猴”那瘦弱的身体变得近乎佝偻,宽敞的操场上没有他的身影了。他一个躲在教室里,不再和任何人讲话。操场上不时传同学们欢乐的叫喊声,传入他的耳朵里,都变成了母亲的叹息:“娃儿,你爸瘫了,我们回老家吧!”

他没能坚持到期末考试,“金丝猴”走了,我相信,至今有的学生忘记了他的真姓名。

但这一切,我竟一点儿也不知道。当我知道的时候,我所看到的只是留在桌子上一封简单的信。信中,他向我简单的述说了那天看他喂小狗后的情况,并在信末写道:

“我妈妈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她发病了会打我的;我爸爸也经常打我。爸爸不能走路了,我很难过,我们要回老家去了。X老师,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关心,我以为每个地方的人都是那么令人讨嫌(厌),但你不是这样,我怕你嘲笑我在你面前哭了,但我看得出来,你没有。那天下雨了,没有人和我一起回家,是你送我回家,我很高兴,你是我真正的朋友。这个铜铃铛是我在大城市里买的,送给你作个纪念吧!”

我心里一阵痛楚,一个柔弱的身体在没有希望的拯救中作出了伟大的努力,而我呢?竟然不能帮助他完成好一个学期的学业;他没有因此对我们有所怨恨,相反地,获得那么细微的理解而报以我最真诚的感谢,我汗颜啊!

拿起桌子上的那个铜铃铛,挂在办公室显眼的地方,让大家都能摇一摇,从里听听他和那只黑狗一起欢乐嬉戏的音符……

                                                         2011-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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